萃美庄。

家训文化不仅是一个家族世代相传的风尚,凝结着先人们智慧与精神的宝贵遗产,同时还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。

家是最小国,国是千万家,家风清则社风清。永泰现存的152座庄寨,都曾经历了数百年的文明史以及社会变迁,从而积淀了丰富而厚重的家训文化。

读懂一段段家训,不仅可以读懂一座座庄寨,也可以读懂从庄寨里走出的永泰人。

萃美庄房梁上精美的木雕。

一座乡宅为何被称“书林”

永泰的霞拔乡后官村,坐落于重峦之中,虽然景色秀美,但在两百多年前,这里却是个地远人稀、交通不便的所在。而这个乡间偏远之地,却有一座宅子俨然像间私立图书馆,曾因藏书无数而远近知晓。这一别具个性的庄寨名为萃美庄,它不以屋主的富庶闻名,也不以建筑的雄奇引人,有的只是一段与书有关的秩事和爱读书好读书的家风。

萃美庄始建于1756年左右,占地3000多平方米。就建筑论,在永泰庄寨中只可算中小规模。它地处后官村中央位置的一座小山之上,四周群山萦绕,山路蜿蜒曲折,景致甚是宜人。但最值得记述的一幅美景却是在乾隆年间有许多来自省城、装帧精致的书籍,缓缓地溯溪而上,再由挑夫们肩扛手提、翻越碧岭,穿过乡间小路一直送入这座明堂旷阔的乡间宅院。

隔着两百多年的时光,人们依旧可以通过萃美庄后人描述这一情景,感受到它蕴含的诗意。

萃美庄的藏书涉猎内容广泛、包罗万象,除了经典的四书五经,也有《通志》《福建省志》等史籍。后人手中残存下来的还有《浙江西湖志》《佩文韵府》(清代官修大型词藻典故辞典之一,专供文人作诗时选取词藻和寻找典故,以便押韵对句之用的工具书)等书籍。

然而知识虽可传授,书籍却难于保存。随着时间流逝,缺少管理的书籍有的丢失,有的被鼠啮虫蛀,至民国时已所剩无几。即便如此,萃美庄老一辈人还记得在民国初年,仍有好些书籍堆放在庄里宽3.6米、长6.6米的后厅楼上,堆放得足有半人高。除了后厅楼上的这些书,还有不少散放在三落厝和当面洋厝(这两座均是因人口繁衍后,萃美庄后人在庄旁再起的建筑)。

但到“文革”时期,这些残留的书籍再度遇劫。萃美庄的黄文雍记述这段往事时写道:“毁书之痛今犹在,买书难,读书难,藏书不也难?”

在老人家记忆中,民国初年时萃美庄还遗留下不少于一二万册的书籍。可见在藏书全盛时,萃美庄是可以当得起一座“书林”的称谓的。

原来用来藏书的地方。

来自大山里的购书VIP

提起这座“书林”,必须先讲一讲萃美庄的起建者黄贵卿。这位寨堡主人本身也是个太学生,虽由经商致富,却将诗书看得极重,对于家业与培育后代有着不俗的观念。和现代很多楼盘追求的“帝苑”“豪庭”的土豪范不同,在两百多年前,这个安家在偏远乡村的富人黄贵卿,从王勃《滕王阁序》中的一句“宾主尽东南之美”,找到了灵感。把自己的大宅取名为“萃美庄”,意即荟萃才德之庄。黄贵卿对“萃美”,既有自信,又有自勉,更寄托了对子孙后代的希冀。

在黄贵卿影响下,他的长子黄文璧更是爱书如痴。黄文璧生于乾隆丙子年(1756年),卒于乾隆辛亥年(1791年)。这位富家少爷不长的一生非常热爱读书,是个标准的书迷。放到现代,黄大公子大概会加入豆瓣上的“买书如山倒”小组。

这并不是夸张,黄文璧买起书来的气势真的有如“山倒”。话说有一日,黄文璧进福州城,爱书如命的他一头扎进书店,手不释卷流连忘返。大概是当日衣着土气,书店老板以为是个蹭书之人,不免揶揄他道:“你能买得起书吗?若能买,这店里的书都打折卖给你。”

谁知此话正中黄文璧下怀,他二话不说当真付了银两买下了店内的全部书籍。老板当下后悔不迭——没想到自己轻视了这个年轻人,因一句戏言让全店的书都被贱价买走。

现存藏书。

买书容易,在那个年代把这么多书从福州城内运到海拔600多米高的霞拔乡却是个难题。

黄文璧把书籍分装成几艘船,先水运至永泰塘前码头,再雇人翻山越岭,走了250多里路才运到了萃美庄,于是就有了上文描述的那一幕诗意场景。

现代人有一句戏言,叫“买书如山倒,读书如抽丝”。讲大部分人虽有购书的热情,却没有阅读的恒心。这位爱买书的黄大公子,和拥有大量书籍的萃美庄后代,是否也沦为“读书如抽丝”呢?

答案是否定的。他们不仅买书如痴,读书同样严谨认真。萃美庄后人向记者展示了他们保存下来的部分线装书,几乎每张书页上都有细致的圈点或批注。当年被黄文璧“扫货”的书店老板,后来与黄家在频繁的购书往来中也成为了挚交,他被黄家人爱书认真读书的家风所感,特制了一块鎏金大匾“宝书堂”,从福州城送到了霞拔萃美庄。

原本悬挂在萃美庄大堂上的“宝书堂”牌匾。

私塾先生巧应“求婚帖”

这块高近1米,长达2.5米的大匾就成为了黄家最为精练的家训:庄内的几代孩子在启蒙练字之时,反复临摹的就是“宝书堂”三个大字,传承的也是对书籍的重视。

贵卿公的孙子黄成汉,是与林则徐同科乡试的副榜举人。成汉的兄长成齐也才学过人,他在永泰嵩口做私塾先生时,还曾为人智解难题,被传为美谈。

这件趣事说的是嵩口有一户人家要娶亲,给盖洋女方送去一张尽是金字旁的求婚帖,一是表明要娶的是千金小姐,二是显示自己是诗书之家。如何回帖可愁煞了女方,他们听闻成齐富有学问,就来求教于他。成齐为他们写了一份尽带绞丝旁的回帖,表示自己家女儿是红丝线缠脚的待阁闺秀,丝线对千金,恰如其分,男家为之折服。成齐也一“帖”成名,远近庶民仕宦都对他敬重有加。

“璧治耆英”牌匾。

在“宝书堂”引导下,萃美庄文风蔚然,家族有文字记录当时情形——聚首同堂,奋志功名,共矢光前之誉……这个庄最终走出许多的监生、邑庠生、太学生。

读书人众多的萃美庄,慢慢地竟形成了一个教育家族:后世子孙中投身教育的为数众多。萃美庄中还有一块匾,上书“璧治耆英”,年代和落款已模糊不清,但据说能受到这样赞颂,一般都是德高望重有学养的人。

如果从历史岁月中找一条线索,那么应该是先有“萃美”之志,方有“宝书堂”,因有“宝书堂”,才有后世的“璧治耆英”。美好的家风家训不一定都是长篇大论,也许只是几个关键词。(记者 张维璟 赵莹 翁宇民)